公证遗嘱与自书遗嘱效力冲突的法律适用研究

一、基本案情

被继承人王某某于2015年12月在北京市某公证处订立公证遗嘱，明确其名下房产由两名女儿各继承二分之一份额；2020年8月，王某某另行订立自书遗嘱，以大女儿履行主要赡养义务为由，决定将案涉房产全部由大女儿继承。2021年5月王某某去世后，两名女儿因房产继承产生争议。

二、法律适用与法理分析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第三款确立了遗嘱最新优先原则，废止了原《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以下简称原《继承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赋予公证遗嘱的绝对优先效力。但在《民法典》（2021年1月1日施行）施行前后订立的多份遗嘱，其效力认定需结合新旧法律衔接规则分析。以下以公证遗嘱与自书遗嘱的冲突为核心，分情形展开：

（一）四类典型情形的法律适用

1. 全部遗嘱订立于《民法典》施行后

情形特征：所有遗嘱的订立行为及被继承人死亡事实均发生于2021年1月1日之后。
法律适用：直接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第三款，以最后订立的遗嘱为准。

2. 旧法时期公证遗嘱+新法时期自书遗嘱

情形特征：公证遗嘱订立于《民法典》施行前（旧法时期），自书遗嘱订立于《民法典》施行后（新法时期）。
法律适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时间效力规定》）第二十三条，直接适用《民法典》，以在后的自书遗嘱为准。

3. 旧法时期多份遗嘱+新法时期死亡

情形特征：公证遗嘱与自书遗嘱均订立于《民法典》施行前，但被继承人死亡事实发生于2021年1月1日之后。
争议焦点：法律适用的核心是“遗嘱订立行为”还是“被继承人死亡事件”？
- 观点一（旧法适用说）：遗嘱订立是关键法律事实，若所有遗嘱均形成于旧法时期，且被继承人未在新法施行后作出新意思表示，应适用原《继承法》，公证遗嘱效力优先。
- 观点二（新法适用说）：继承法律关系的发生以“被继承人死亡”为核心触发事件，死亡事实发生于新法时期的，继承纠纷应适用新法。此观点更契合《时间效力规定》的立法目的。
本文立场：采纳观点二。理由在于：遗嘱继承法律关系的成立需同时满足“有效遗嘱行为（法律行为）”与“被继承人死亡（法律事件）”两个要件。当死亡这一核心法律事件发生于《民法典》施行后，根据《时间效力规定》第一条第三款“法律事实持续至民法典施行后”的规则，应适用《民法典》，后立的自书遗嘱可变更在先的公证遗嘱。

4. 全部事实发生于《民法典》施行前

情形特征：遗嘱订立与被继承人死亡均发生于2021年1月1日之前。
法律适用：适用行为时法律即原《继承法》，公证遗嘱具有最高效力。

（二）核心法理：法律事实的认定标准

《时间效力规定》第一条以法律事实的发生或持续时间作为法律适用的基准。在遗嘱继承中：

法律行为：订立遗嘱（体现被继承人的生前意思表示）；
法律事件：被继承人死亡（触发继承开始的法定要件）。

遗嘱继承法律关系的最终确立，是“遗嘱行为”与“死亡事件”共同作用的结果。若死亡事件发生于新法时期，即便遗嘱行为形成于旧法时期，该继承所涉的“法律事实”已持续至新法阶段，故应适用《民法典》。

三、本案结论

本案中，王某某的公证遗嘱（2015年）与自书遗嘱（2020年）虽均订立于《民法典》施行前，但其死亡事实（2021年5月）发生于新法施行后。依据《时间效力规定》第一条，本案应适用《民法典》；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第三款，应以2020年8月的自书遗嘱为依据分割遗产。此结论既符合法律规则，亦最大限度尊重了被继承人的最终真实意愿。

四、相关法律规范

原《继承法》第二十条第三款
自书、代书、录音、口头遗嘱，不得撤销、变更公证遗嘱。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第三款
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
《时间效力规定》
- 第一条：民法典施行后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民法典的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持续至民法典施行后，该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
- 第二十三条：被继承人在民法典施行前立有公证遗嘱，民法典施行后又立有新遗嘱，其死亡后，因该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发生争议的，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第三款的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