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建设工程PPP合同第三方付款条款效力与风险解析

在建设工程领域，尤其是涉及PPP（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模式的项目中，合同效力确认纠纷是当事人最常面临的法律痛点之一。本文以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26)渝05民申23号民事裁定书为蓝本，通过“以案说法”的形式，深度剖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第三方付款条款”的效力认定、责任主体划分及法律适用问题。本案虽非典型PPP项目，但其中涉及的“由行政主管部门向承包人支付工程款”的约定，与PPP模式下政府付费、项目公司付款等复杂结构高度相似，对广大EPC总包方、分包方及物业公司等当事人具有重要的实务参考价值。

一、案件背景与争议焦点

1. 基本案情

再审申请人（原审被告）：重庆市某强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强公司”）
被申请人（原审原告）：荣昌区某家政服务部（以下简称“某家政服务部”）
案涉合同：《修复承包合同》及补充合同，约定某家政服务部为某强公司管理的物业进行大修施工。
关键条款：合同约定“施工完毕，经甲方和相关部门验收后，甲方负责大修流程申报，由行政主管部门向乙方支付至工程款的95%，5%作为项目质保金”。

2. 争议焦点

某强公司再审申请的核心理由：合同明确约定由行政主管部门（重庆市巴南区物业服务中心）向某家政服务部支付工程款，该条款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原审判决认定该条款无效，并将付款责任判归某强公司，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某家政服务部则主张：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再审申请。

3. 法院裁定

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案涉合同付款条款约定由第三人（行政主管部门）向债权人（某家政服务部）履行债务，该条款未得到第三人确认，对第三人没有约束力。依据《民法典》第523条，第三人不履行债务的，债务人（某强公司）作为发包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工程款支付责任。原审判决支持某家政服务部诉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驳回某强公司的再审申请。

二、法律深度解析：第三方付款条款的效力与风险

1. 第三方付款条款的法律性质

本案的核心法律问题在于：合同中约定由非合同当事人的第三方（行政主管部门）向承包人付款，该条款的法律效力如何认定？

根据《民法典》第523条：“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该条款确立了“由第三人履行的合同”制度。其核心特征在于：

第三人非合同当事人：第三人未在合同上签字盖章，不受合同约束。
债务人对第三人履行负责：若第三人拒绝履行或履行不符合约定，原债务人仍需承担违约责任。
第三人确认的必要性：若条款涉及第三人义务，法院通常要求第三人明确同意或确认，否则对第三人无约束力。

实务痛点：在PPP项目中，政府方往往不是合同的直接当事人，而是通过项目公司、SPV等主体参与。若施工合同中约定“由政府方直接向承包人支付工程款”，或“由财政局向承包人拨付补贴”，则同样面临第三人（政府方）未确认的风险。一旦政府方因预算、审批等原因拒绝付款，承包人能否向项目公司（债务人）追索？本案裁定给出了明确答案：债务人不能以第三方未付款为由免除自身责任。

2. 原审与再审法院的裁判逻辑对比

| 对比项 | 某强公司主张 | 法院裁判观点 | |--------|--------------|--------------| | 条款效力 | 意思自治，合法有效 | 条款对第三人无约束力，但并非无效无效，而是履行方式 | | 法律依据 | 《民法典》第143条、第522条 | 《民法典》第523条 | | 责任主体 | 行政主管部门 | 合同发包人某强公司 | | 对“专项维修资金”的考量 | 资金法定来源为维修资金，物业公司仅负申报义务 | 资金来源不影响合同约定的支付义务主体 | | 公平原则 | 强公司将非自身控制的审核结果归责于自身不公平 | 作为合同甲方，风险应自行承担 |

核心启示：合同当事人不能通过约定将支付义务“转嫁”给非合同当事人，除非该当事人明确同意并参与合同。否则，债务人（发包人）仍需对承包人的工程款承担最终付款责任。

3. PPP项目中的类似风险与防范

在PPP模式下，常见的付款结构包括：

政府付费：政府根据项目绩效直接向项目公司支付服务费。
可行性缺口补助：政府向项目公司提供补贴，项目公司再向施工方付款。
使用者付费：项目公司向终端用户收费后支付施工方。

若施工合同中约定“由财政部门直接向总包方支付工程款”，或“由项目公司向总包方付款，资金来源为政府补贴”，则极易产生以下风险：

政府方未确认：政府方未在施工合同上签字或出具承诺函，不产生直接付款义务。
项目公司资金断裂：项目公司无法从政府获得付款，导致其无法向总包方支付，此时总包方只能向项目公司追索，而不能直接向政府主张。
付款条件不明确：若约定“待政府拨付资金后支付”，则该条款可能被认定为附条件付款条款，存在条件不成就的风险。

4. 专项维修资金纠纷的教训

本案中，某强公司主张其义务仅限于“申报流程”，最终付款主体是行政主管部门。但法院认为，合同并未将付款责任转移给第三方，某强公司作为合同甲方，应当承担“债务人”的角色。这一裁判逻辑同样适用于EPC总承包中的分包合同、劳务合同等场景。

关键细节：合同约定“由行政主管部门向乙方支付”，但行政主管部门从未在合同上签字或作出任何意思表示。法院据此认定，“该条款未得到第三人行政主管部门的确认，对第三人没有约束力。”这一结论提醒所有施工方和发包方：任何涉及第三方付款的约定，都必须取得第三方的书面确认，否则风险自担。

三、实务建议：如何避免“第三方付款条款”陷阱

1. 签约阶段

明确付款义务主体：合同中的付款条款应明确约定“由甲方（或发包人）直接向乙方支付”，避免使用“由XX第三方支付”“由财政拨付”“由专项资金支付”等模糊表述。
要求第三方出具承诺函：若第三方（如政府、业主单位、上级公司）确实承担付款义务，务必要求该第三方在合同上作为“付款人”签字，或单独出具不可撤销的付款承诺函（担保函）。
区分“资金来源”与“付款义务”：合同可约定“工程款由甲方承担，资金来源为XX专项资金”，但不能约定“由专项资金账户直接支付给乙方”。

2. 履约阶段

保留付款依据：若发包人主张付款需经第三方审批，应要求发包人提供第三方已同意付款的书面凭证。
及时催告：若第三方拒不付款或长期拖延，承包人应及时向发包人发出书面催告，追究其违约责任。
财产保全：在诉讼或仲裁中，及时申请查封发包人的资产，防止其转移财产。

3. 争议解决阶段

诉请对象选择：建议将合同相对方（发包人）作为被告，同时将第三方（若未确认）列为第三人，以查明事实。
法律依据援引：援引《民法典》第523条，明确“第三人不履行债务的，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

四、结语

建设工程合同中的“第三方付款条款”看似便捷，实则暗藏巨大风险。本案再审裁定清晰表明：合同自由不能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债务人的义务不因约定由第三人履行而免除；第三人的沉默或未确认，不能转化为其付款义务。 无论是EPC总承包企业、分包商，还是物业公司、工程分包方，都应高度重视合同起草与审查，避免因约定不当导致资金回收困难。

王光荣，重庆晟正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