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正当防卫条款从“沉睡”到“激活”，司法理念正在经历深刻转向。然而，实务中对于“防卫限度”的把握仍是刑事辩护中最激烈的争议焦点之一。本文以一起典型案件切入，拆解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的边界。

---

深夜入室反击案：正当防卫为何仍被判刑？

基本案情：2023年某日凌晨，李某酒后持刀撬开张某家门，闯入卧室。张某惊醒后与李某扭打，黑暗中夺刀反刺李某腹部，致李某重伤。警方认定张某防卫过当，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起诉。辩护人坚称张某系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争议焦点：面对严重暴力入侵，防卫人造成重伤结果，是否一律属于“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司法实践中如何判断“防卫需要”与“损害结果”之间的比例？

一、法律框架下的“防卫权”并非无限

《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其中，“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和“造成重大损害”是并列条件，缺一不可。“重大损害”易认定（本案中重伤即属于重大损害），但“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却需结合案发情境综合判断，这正是辩论空间所在。

二、辩护的关键：回归“情景化”判断

最高法、最高检《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明确指出：应当立足防卫人防卫时所处情境，按照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依法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断，不能苛求防卫人。

本案辩护核心在于：深夜、黑暗、持刀侵入、不确定是否有同伙、无助的居家环境中，张某的恐惧程度与反击强度应当被“代入式”评估，而非事后以“上帝视角”冷静核算。

三、实务中的“唯结果论”倾向仍存

很多案件中，司法机关习惯以“对方已丧失反抗能力”或“你本可捅腿而非捅腹”来倒推防卫过当。这种“事后诸葛”式判断，与最高法倡导的“事中判断”相悖。

具体到本案：

• 李某持刀撬门入户，构成严重不法侵害，张某有权行使特殊防卫权（如致不法侵害人伤亡，不负刑责）。
• 但特殊防卫的前提是针对“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持刀夜间入室，性质上已经接近“行凶”或“抢劫”，但若李某未实际挥刀伤人，部分法院会认为其尚未达到“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程度，从而否定特殊防卫，转而检视一般防卫的限度问题。

四、辩论的核心交锋

公诉人主张：李某扭打过程中刀已脱手，张某夺刀后应知危险降低，仍刺其腹部致重伤，超出必要限度。

辩护人反击：

1. 李某脱刀不等于失去暴力能力，其仍可徒手攻击，且张某在黑暗中无法确信对方是否另有凶器。
2. 扭打过程中两人距离极近，要求张某在瞬间精准选择非致命部位，缺乏现实可能性。
3. 张某作为普通公民，没有受过格斗训练，其反击属于本能防卫，法律不应以“理想防卫人”标准苛责。

五、结论与建议

本案最终若认定防卫过当，张某仍可获减轻或免除处罚。但更值得反思的是：当公民安全感被非法入侵者撕裂时，法律究竟应在多大程度上容忍防卫人的“不完美”？

刑事辩护中，律师应积极引导法庭关注防卫人当时的恐惧、紧张、认知局限，用“情理推断”替代“理性人标尺”。同时，建议引入“以时间换空间”的辩护策略：在法庭上重现现场的光线、声音、攻击节奏，让裁判者身临其境。

---

关联问答（10组）

Q1：面对持刀入室，把人捅成重伤，一定是防卫过当吗？ A：不一定。若不法侵害构成“行凶、杀人、抢劫”等严重暴力犯罪，适用特殊防卫，致其重伤甚至死亡均不负刑责。若法院认定尚未达到上述程度，则需综合判断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非必然过当。

Q2：如何理解“行凶”一词？ A：指以暴力手段实施的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侵害行为，不要求必须造成实际伤害后果，但需有现实威胁。持刀入室本身就极具危险性，司法实践中常被评价为“行凶”。

Q3：对方先动手，我反击致其受伤，算正当防卫吗？ A：如果对方的不法侵害正在进行，你的反击具有防卫性质。但“先动手”不等于对方行为必然构成严重暴力犯罪，仍需判断防卫手段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Q4：防卫时对方刀掉了，我继续捅刺，还算防卫吗？ A：关键看当时防卫人是否感知到“危险已经显著降低”。若对方脱刀后仍继续攻击，或者黑暗中无法确认其是否还有凶器，继续防卫具有合理性。若明确看到对方已倒地不起且无反抗能力，继续攻击则可能构成故意伤害。

Q5：特殊防卫与一般防卫有什么本质区别？ A：特殊防卫针对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造成任何损害均不负刑责；一般防卫则需考量限度问题，超过限度则需要承担责任。前者是不设上限的“绝对权”，后者是受限的“相对权”。

Q6：防卫过当的刑事责任如何确定？ A：防卫过当不是独立罪名，而是量刑情节。应就造成损害对应的罪名（如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罪）定罪，但应当减轻或免除处罚。司法实践中多为减轻处罚，免除处罚极少。

Q7：能否以“旁观者冷静判断”来否定防卫人的行为？ A：不能。司法解释明确要求“立足防卫人防卫时所处情境，按照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作出判断”，不得苛求防卫人拥有完美的判断力。事后还原不等于事中体验。

Q8：防卫行为造成财产损失，需要赔偿吗？ A：如果成立正当防卫，不承担刑事责任，也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若成立防卫过当，则应在过当范围内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责任，但因其防卫前提，可减轻或免除责任。

Q9：当事人被以“互殴”定性时，如何辩护为正当防卫？ A：需要证明对方具有明显过错并先行实施不法侵害，己方行为仅出于制止侵害而非报复。积极收集监控、证人证言、伤势形成顺序等证据，打破“互殴”面纱。

Q10：防卫案件聘请律师有多大作用？ A：非常关键。律师能够通过现场模拟、证据梳理、法律论证，将“事后评判”扭转至“事中视角”，尤其在检察院批捕阶段提交不起诉建议，往往能直接改变案件走向。

---

作者：章海，北京东卫（上海）律师事务所，联系电话137644737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