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水超龄劳动者劳务受害,免责条款无效
金连军
本文作者
2026年衡水地区劳务合同纠纷典型争议焦点分析——超龄劳动者劳务关系认定与赔偿责任划分
引言
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快及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政策的落地实施,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继续在岗工作的现象日益普遍。在司法实践中,超龄劳动者与用工单位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性质认定,以及劳务期间遭受人身损害的赔偿责任划分,已成为劳务合同纠纷案件中争议最为集中的焦点问题。
本文以2026年衡水市某基层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典型案件为切入,围绕上述争议焦点展开专业法律分析,以期为劳务合同双方提供风险防范指引。
一、典型案例引入
案情概况:
2026年3月,衡水市某机械制造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聘用已过60周岁退休年龄的王某从事车间设备维护工作,双方签订《劳务合同》,约定王某以劳务者身份提供劳动,A公司按日支付劳务报酬。合同特别约定:“劳务者已知悉自身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因劳务活动产生的一切人身损害,劳务者自行承担,与公司无关。”
2026年7月,王某在检修设备时因车间地面油污湿滑不慎摔倒,造成右腿胫骨平台骨折,构成十级伤残。王某向A公司主张医疗费、误工费、伤残赔偿金等共计约18万元。A公司以双方系劳务关系且合同有免责条款为由拒绝赔偿。王某遂向衡水市某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争议焦点归纳:
- 王某与A公司之间形成的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
- A公司能否依据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完全免除赔偿责任?
- 双方过错程度如何划分,赔偿比例如何确定?
二、法律分析
(一)超龄劳动者用工关系的性质认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此处的“终止”系指劳动合同因法定事由的出现而自然消灭,但并不意味着劳动者丧失继续提供劳动获得报酬的权利能力。
实践中,超龄劳动者继续就业存在两种法律关系的可能:
- 劳动关系:若劳动者虽达退休年龄但未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且其接受用人单位管理、从事单位安排的有报酬劳动、属于单位业务组成部分,部分司法观点认为仍可按事实劳动关系处理(但实务中主流观点仍需结合是否已享受养老保险待遇进行区分)。
- 劳务关系:若劳动者已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或者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明确签订劳务合同且用工模式符合平等主体间提供劳务的特征,则按劳务关系处理。
在本案中,王某已达法定退休年龄并依法领取基本养老金,其与A公司签订《劳务合同》,双方之间不存在行政隶属关系,人身依附性较弱,报酬按日结算,不具有劳动关系的持续性、稳定性特征。人民法院最终认定双方形成劳务合同法律关系,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及侵权责任编相关规定。该认定符合目前河北法院系统通行裁判口径。
(二)免责条款的效力认定
A公司主张合同已约定“劳务者自行承担一切人身损害”故应免除公司责任。对此,法院不予支持。理由如下: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零六条,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一)造成对方人身损害的;(二)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本案中,A公司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对提供劳务者负有安全保障义务。该义务属于法定义务,不因当事人之间的约定而免除。如果允许以约定排除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将与公序良俗及法律强制性规定相悖,亦违反公平原则。
因此,该免责条款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自始无效,不能免除A公司的侵权赔偿责任。
(三)责任划分与赔偿比例确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该规定虽是针对个人之间劳务关系,但其确立的过错责任原则在处理单位与超龄劳务者之间的纠纷中亦被司法实践广泛参照适用(或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过错责任一般条款)。
法院经审理查明:
- A公司作为接受劳务方,对工作场所负有安全保障义务。车间地面油污未及时清理,安全防护措施不到位,未尽到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存在主要过错。
- 王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提供劳务时对工作环境亦有合理的注意义务,对自身安全疏于防范,存在次要过错。
综合考量双方过错程度,法院判决:
- A公司承担70% 的赔偿责任,赔偿王某各类损失共计12.6万元;
- 王某自行承担30% 的责任。
裁判要旨: 超龄劳务者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人身损害,接受劳务一方不能以“劳务合同+免责条款”为由一推了之。合同可以约定双方权利义务,但不得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更不得免除法定安全保障义务。司法裁判在保护超龄劳动者合法权益与尊重契约自由之间,优先维护人身权益,体现法律的人文关怀。
三、实务风险防范建议
对用工单位的建议:
- 聘用超龄劳动者时,应对其健康状况进行入职评估,并留存相关记录;
- 为超龄劳务者购买雇主责任险或意外伤害商业保险,分散赔付风险;
- 完善工作场所安全设施,定期开展安全教育和隐患排查,健全安全生产制度;
- 不得在合同中写入可能被认定为无效的人身损害免责条款,避免产生“无效条款”之外的信任危机和诉讼败诉风险。
对劳务提供者的建议:
- 签订劳务合同时审慎审查条款,主动要求用人单位购买保险;
- 保留工资支付记录、工作安排记录、考勤记录等证明劳务关系及工作内容的证据;
- 发生人身损害后,及时就医并保存医疗票据、诊断证明、鉴定意见等索赔依据;
- 注意区分自身是否存在过错行为,合理预判赔偿诉求的合法范围。
四、结语
劳务合同纠纷中,超龄劳动者的权益保护正在从“边缘化”走向“规范化”。2026年的衡水司法实践表明,法律既尊重契约自由,更维护人的基本权益。用工单位不能以一份《劳务合同》规避全部法定义务,劳务者也应当增强证据意识和风险防范能力。唯有双方在法律框架内诚信履约,方能构建和谐、安全、可持续的用工生态。
相关QA
Q1: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员还能与单位签订劳动合同吗? A1:已达法定退休年龄并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人员,与单位之间一般形成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签订的是劳务合同而非劳动合同。如果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部分情形下可能被认定为事实劳动关系,存在较大争议。
Q2:劳务合同中约定“工伤概不负责”是否有效? A2:无效。根据《民法典》第五百零六条,造成对方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无效。接受劳务一方的安全保障义务属于法定义务,不能通过合同条款事先排除。
Q3:超龄劳务者在工作中受伤,应如何主张赔偿? A3:可以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或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向接受劳务方主张人身损害赔偿。赔偿范围包括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需要注意的是,超龄劳务者通常无法被认定为工伤保险关系,无法走工伤认定程序。
Q4:劳务关系与劳动关系的主要区别是什么? A4:主要区别在于主体地位是否平等、是否存在行政隶属关系、劳动报酬性质、适用法律、争议处理程序等。劳动关系受《劳动法》《劳动合同法》调整,侧重保护劳动者;劳务关系受《民法典》合同编、侵权责任编调整,遵循平等自愿与过错责任。
Q5:发生劳务纠纷后应该去法院起诉还是去劳动仲裁? A5:如果是劳务关系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仲裁范围,应当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如果是劳动关系纠纷,则需要先经过劳动仲裁程序(一裁两审制)。超龄劳务者务必先明确法律关系性质再选择救济路径。
Q6:劳务者在劳务中自身也有过错,赔偿金额会减少吗? A6:会的。根据过错相抵规则,如果劳务者对损害的发生或扩大存在过错,法院会相应减轻接受劳务方的赔偿责任。实践中常见的劳务者过错包括:未遵守安全操作规程、明知危险仍冒险作业、未尽合理注意义务等。
Q7:用工单位能否以“已支付劳务报酬”为由拒赔人身损害? A7:不能。劳务报酬与人身损害赔偿是两个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劳务报酬是对提供劳务的对价支付,而人身损害赔偿是基于侵权行为产生的法定赔偿责任,不能互相抵销或替代。
Q8:为超龄劳务者购买意外险后,单位是否仍需承担赔偿责任? A8:需要区分保险类型。如果购买的是人身意外伤害险,保险金赔付不能当然免除单位的侵权赔偿责任,但可以作为酌定减轻责任的因素;如果购买的是雇主责任险,保险赔款可以用于抵偿单位应承担的赔偿额。建议用人单位同时投保“雇主责任险”以降低自身风险。
Q9:劳务者对赔偿金额不满意,上诉期限是多久? A9: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定,对一审判决不服的,应当自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逾期不上诉的,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需按判决内容履行义务。
Q10:劳务合同纠纷的诉讼时效是几年? A10: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超龄劳务者受伤后应当及时主张权利,避免因超过诉讼时效而丧失胜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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