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某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黑龙江省分行与哈尔滨华某世贸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腾某禹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
郑云鹏
主办律师
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4)黑01民终380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中国某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黑龙江省分行,住所地哈尔滨市南岗区。
负责人:张某云。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竟博,黑龙江友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智远,黑龙江友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哈尔滨华某世贸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南岗区。
法定代表人:张某善,总经理。
破产管理人:哈尔滨华某世贸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清算组。
破产管理人副组长:郑云鹏,黑龙江龙广律师事务所律师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行悦,黑龙江龙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婧瑶,黑龙江龙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腾某禹,男,1973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齐齐哈尔市龙沙区。
上诉人中国某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黑龙江省分行(以下简称某某银行)因与被上诉人哈尔滨市华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某公司)、腾某禹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23)黑0103民初238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以阅卷、调查及询问当事人的方式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某某银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竟博,被上诉人华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行悦,腾某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某某银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五项,改判腾某禹继续履行其与某某银行签订的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并按照合同约定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2.腾晓禹某甲华某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判决解除某某银行与腾某禹之前签订的借款合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借款合同应继续履行。一、原审法院对某某银行与华某公司、腾某禹之间的法律关系认定错误导致判决错误。某某银行与腾某禹之间是借款合同关系,腾晓禹某乙华某公司是买卖合同关系,两合同均为主合同,不存在附属关系。买卖合同的解除,并不导致借款合同的解除。此外,在借款合同第十九条第一款约定“借款人与售房人就本合同第二十八条所述房产相关事宜发生纠纷,均与贷款人无关,本合同仍应正常履行;”第十九条第二款约定,“借款人与售房人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被撤销、被解除的,借款人仍应承担本合同额还款义务。”以上两条款属于双方对借款合同独立性的认可。第十九条第三款对合同的解除权进行了约定:“贷款人有权在上述合同被确认无效或变更、撤销、解除后,根据情况单方面解除与借款人的借贷关系……”。也就是说即使腾晓禹某乙华某公司之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被解除,也是由某某银行单方面享有借款合同的解除权,腾某禹无权解除借款合同。所以,原审法院判决解除某某银行与腾某禹之间的借款合同系判决错误,应予以撤销。二、某某银行合同义务已经履行完毕,腾某禹无权要求解除借款合同。借款合同签订后,上诉人已经将全部贷款一次性划入腾某禹指定账户,合同义务已履行完毕,不存在违约行为。腾某禹借款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要求解除借款合同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退一步讲,即使借款合同被解除,腾某禹也应当按照借款合同第十九条第四款约定,立即返还其所欠某某银行贷款本息、利息、罚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三、腾某禹未在法律规定期限内行使合同解除权,解除权消灭。华某公司与腾某禹约定的交付商品房时间是2021年12月31日,逾期超过90日的,买受人有权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也就是说在2022年4月1日腾某禹已经享有解除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腾某禹最迟应于2023年4月1日前行使解除权,逾期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因此腾某禹无权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更无权解除与某某银行之间的借款合同,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腾某禹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某某银行的上诉请求及观点于法无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腾某禹的一审诉求是在行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所赋予的法定解除权,这个权利也是在某某银行与腾某禹签订借款合同之初就存在的权利,某某银行在同意签订借款合同时就应当能够预见借款人有法定解除权,也能够预见合同可能解除的法律后果。借款合同签订是在该司法解释2003年3月24日出台之后,即使该司法解释于2020年12月23日修改后法定解除权条款也依然保留,所以腾某禹的解除权利是法定的,是有法可依的。2023年5月28日,在华某公司破产管理人召开的债权人会议上,已经明确无法保交楼,故腾某禹可以行使法定解除权。二、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再245号案件与本案为同类案件,该案件系同类案件的审判指导。该判决书强调并论述了,借款合同中关于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后,其中约定的购房人仍需偿还借款的相关格式条款是无效的,强调银行单方出具的重复使用而且提前拟定的该项格式条款,是排除和限制购房人寻求司法救济权利的无效的格式条款,是明显不合理地加重购房者责任的格式条款,对购房者们不具有拘束力。因此借款合同第十九条第四款的约定对腾某禹不发生法律效力。
华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因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致使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当事人请求解除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的,应予支持。”第二十一条第二款“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后,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也被解除的、出卖人应当将收受的购房贷款和购房款的本金及利息分别返还担保权人和买受人。”一审判决正确。本案并非是普通的合同关系,系涉及担保贷款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应当适用并按照上述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司法解释进行审理。此外,南岗区人民法院已经受理华某公司破产清算案件,根据我国相关民生政策,应当优先保护购房人的利益,现案涉房屋仍未复建,更不能加重购房人的负担,故一审判决无论是从法理还是情理的角度,均合理合法。相关类似案件已有生效判决,本案应当依法予以维持。
腾某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腾晓禹某甲华某公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191****2379);2.解除腾晓禹某乙某某银行之间的个人住房借款合同(合同编号:23****171),并判令华某公司向某某银行返还剩余贷款;3.华某公司返还腾某禹购房首付款、已还贷款本金及利息损失共计:518,529.79元某4.华某公司向腾某禹承担违约金18,343.2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2月10日,腾晓禹某乙华某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书》(编号191****2379),主要约定:买受人购买的商品房位于南岗区**路**路交口4栋(T7)22层2225号,建筑面积54.56平方米,总价款1,005,300元。付款方式:首付款305,300元,付款方式现金;余款700,000元,付款方式商业贷款。出卖人应当在2021年12月31日前,依照国家和地方人民政府的有关规定,将具备该商品房经验收合格条件,并符合本合同约定的商品房交付买受人使用。出卖人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逾期超过90日后,买受人有权解除合同。买受人解除合同的,出卖人应当自买受人解除合同通知到达之日起90天内退还全部已付款,并按买受人累计已付款的0.05%向买受人支付违约金。2018年12月15日腾某禹向华某公司支付完成首付款305,300元。2019年12月26日,腾某禹(借款人)与某某银行(贷款人)签订了《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编号23****171),约定:腾某禹向某某银行借款700,000元用于购买涉案房屋。合同签订后,某某银行依约向腾某禹指定的华某公司的银行账户发放借款。截至2023年4月6日,腾某禹已偿还借款本金110,833.2元、利息102,396.33元,尚欠某某银行贷款本金589,166.8元。华某公司至今未能交付案涉房屋。另查明,2022年6月13日,申请人王荣某以华某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对华某公司进行破产清算。2022年6月30日作出(2022)黑0103破申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申请人王荣某对被申请人华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2023年5月26日,作出(2022)黑0103破8号民事裁定书,认为华某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金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符合法定破产条件。裁定:宣告华某公司破产。
一审法院认为,腾晓禹某乙华某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腾晓禹某乙某某银行签订的《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均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均为合法有效的合同。腾晓禹某乙华某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出卖人应当在2021年12与31日前,依照国家和地方人民政府的有关规定,将具备该商品房经验收合格条件,并符合本合同约定的商品房交付买受人使用;出卖人逾期超过90日后,买受人有权解除合同。华某公司至今未能交付涉案房屋,符合双方约定的腾某禹单方解除合同的条件,且华某公司为违约方,故对于腾某禹请求依法解除与华某公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书》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腾某禹应协助华某公司办理解除涉案房屋的联机备案手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因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致使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当事人请求解除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的,应予支持。”第二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后,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也被解除的,出卖人应当将收受的购房贷款和购房款的本金及利息分别返还担保权人和买受人。”本案中,因华某公司未能向腾某禹交付房屋,构成根本违约,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应予解除,在此情况下腾某禹从某某银行借款支付购房款的目的已无法实现,腾某禹请求解除《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符合上述规定,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清偿无效。”第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财产的保全措施应当解除,执行程序应当中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110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已将开始而尚未终结的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在管理人接管债务人财产和诉讼事务后继续进行。债权人已经对债务人提起的给付之诉,破产申请受理后,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但是在判定相关当事人实体权利义务时,应当注意与企业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相协调。现华某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腾晓禹某甲某某银行对华某公司享有的债权数额应在破产程序中依法统一受偿。故确认腾某禹在破产程序中享有购房首付款305,300元、房屋贷款本金110,833.2元及贷款利息102,396.33元的债权。关于违约金,因商品房买卖合同已解除,债权初步审核函中的违约金数额无法适用,根据合同约定及腾某禹实际损失,支持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作为违约金。《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华某公司于2022年6月30日被裁定受理破产清算,华某公司应支付的案涉购房款的资金占用利息应自2022年6月30日破产申请受理之日停止计算。结合腾某禹诉讼请求及分期偿还贷款的实际情况,支持腾某禹在华某公司破产程序中享有资金占用利息的债权(具体为以购房首付款305,300元为基数自2018年12月15日起及每月实际还款本息为基数自还款当月起,2019年8月19日前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均计算至2022年6月30日)。关于腾某禹主张剩余银行贷款本金由华某公司承担,确认某某银行对华某公司享有贷款589,166.8元的债权。判决:一、解除腾晓禹某乙华某公司于2019年12月10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书》(合同编号191****2379);二、解除腾晓禹某乙某某银行于2019年12月26日签订的《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编号23****171);三、腾某禹对华某公司享有购房首付款305,300元、房屋贷款本金110,833.2元及贷款利息102,396.33元的债权,腾某禹可依据本判决在破产程序中依法申报债权受偿;四、腾某禹对华某公司享有违约金的债权(具体为以购房首付款305,300元为基数自2018年12月15日起及每月实际还款本息为基数自还款当月起,2019年8月19日前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均计算至2022年6月30日),腾某禹可依据本判决在破产程序中依法申报债权受偿;五、某某银行对华某公司享有剩余贷款589,166.8元的债权,某某银行可依据本判决在破产程序中依法申报债权受偿;六、腾某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协助华某公司办理解除腾晓禹某乙华某公司于2019年12月10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书》(合同编号191****2379)的联机备案手续;七、驳回腾某禹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腾晓禹某乙某某银行之间的借款合同是否应予解除的问题。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及借款合同有效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华某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向腾某禹交付房屋,构成根本违约,且该未能交付的情况一直持续至今,华某公司已被受理破产亦无法继续履行合同,腾某禹作为房屋买受人行使法定解除权,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华某公司与腾某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并无不当。某某银行以腾某禹行使解除权超过除斥期间,腾某禹无权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的上诉意见不符合本案实际情况,本院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因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致使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当事人请求解除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的,应予支持。”第二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后,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也被解除的,出卖人应当将收受的购房贷款和购房款的本金及利息分别返还担保权人和买受人。”本案中,腾晓禹某乙某某银行签订的借款合同特别签订条款中体现,腾某禹借款的用途是为了购买华某公司作为出卖人的案涉房屋,约定腾某禹应将借款用于购置该房屋,不得改变借款用途。因此,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与借款合同之间因交易关系而紧密结合,腾某禹向银行贷款的目的是为了购买案涉房屋,在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已被解除的情况下,买受人对原来欲购房屋已丧失期待性和可得利益,故上述司法解释赋予商品房按揭贷款合同的当事人请求解除贷款合同的权利。腾某禹借款买房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一审根据上述司法解释判决解除腾晓禹某乙某某银行之间的借款合同亦无不当。某某银行主张贷款已发放,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的合同目的已实现的上诉理由,不够客观全面,亦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精神,本院不予采纳。
某某银行主张即使借款合同被解除,腾某禹也应按照借款合同第十九条第四款约定立即返还其所欠付的某某银行的贷款本息、利息、罚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案涉借款合同第十九条载明:“贷款人与借款人的借贷关系解除的,借款人应当立即返还其所欠贷款的本金、利息、罚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或委托售房人直接将上述款项归还贷款人。”该条款系某某银行为重复使用而提前拟定的格式条款。在商品房买卖合同司法解释已经明确规定,商品房买卖合同和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解除后,出卖人将收取的购房贷款的本金及利息直接返还给贷款人而非购房人(借款人)的情况下,某某银行拟定该条内容,意味着要求腾某禹在既未取得所购房屋亦未实际占有购房贷款的情况下归还贷款,明显不合理地加重了腾某禹的责任。该合同签订于2019年12月18日,在民法典实施前,应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之规定,该条款对腾某禹不具有拘束力。一审法院已根据前述司法解释以及与破产有关的法律规定,判决确认某某银行对华某公司享有剩余贷款的债权,腾某禹不负有返还义务,故某某银行针对此问题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另,一审判项四中“每月实际还款本息为基数自还款当月起”,该当月起是指购房人每月所还贷款本息在当月的具体还款日期。本院对此一并予以明确。
综上所述,某某银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48元,由中国某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黑龙江省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孟朋卓
审判员李妮娜
审判员胡渤
二〇二四年四月十九日
书记员于杨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