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博实际施工人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的裁判规则
袁超
本文作者
2026[淄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的司法认定标准与裁判规则
引言
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领域,实际施工人制度历来是争议最为集中、理论分歧最大、裁判标准最不统一的疑难问题之一。2026年,随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以下简称《建工解释一》)在司法实践中的进一步深化适用,淄博地区法院对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向发包人主张权利的案件审理呈现出更为精细化、类型化的裁判趋势。
本文以淄博某住宅项目引发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为切入点,聚焦"实际施工人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的范围与条件"这一核心争议焦点,结合《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之规定,深度剖析司法实践中对于"欠付工程款范围""转包人与违法分包人的诉讼地位""多层转包中的责任承担"等问题的认定逻辑与裁判规则,以期为建设工程领域的各方主体提供具有实操价值的风险指引。
一、案例导入:淄博某住宅项目工程款纠纷
(一)基本案情
2023年5月,淄博某置业有限公司(发包人,以下简称"置业公司")将其开发的某住宅小区项目土建工程发包给淄博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总承包人,以下简称"建设集团"),双方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合同价款为1.2亿元。
建设集团中标后,未自行组织施工,而是将该项目整体转包给不具有建筑施工资质的自然人王某。双方签订《内部承包协议》,约定王某以建设集团项目部名义施工,自行组织劳务、材料及机械,并向建设集团缴纳管理费。
王某随后组织施工队伍进场施工。2025年8月,案涉工程通过竣工验收。2025年10月,王某以实际施工人身份向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建设集团支付欠付工程款3260万元,并请求置业公司在欠付建设集团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二)争议焦点
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为:
- 王某是否具备实际施工人主体资格?
- 置业公司是否应对王某承担付款责任?若承担,其承担责任的范围如何认定?
- 建设集团能否以其与王某之间的内部协议进行抗辩?
二、法律规范解读:实际施工人制度的规范目的与适用边界
(一)《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之规范解读
《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当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第三人,在查明发包人欠付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建设工程价款的数额后,判决发包人在欠付建设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
该条款被视为对合同相对性原则的突破,其规范目的并非赋予实际施工人无限请求权,而是在特定情形下为保护农民工等弱势群体利益所作的政策性例外。适用该条款需要满足以下要件:
第一,主体要件。 原告必须是实际施工人,而非合法承包人。实际施工人通常指无效施工合同中的承包人,包括转包合同的承包人、违法分包合同的承包人以及借用资质的挂靠人。
第二,行为要件。 存在转包、违法分包等致使施工合同无效的违法行为。
第三,责任范围要件。 发包人仅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承担责任,而非连带责任。
第四,程序要件。 人民法院应当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第三人。
(二)司法实践中的严格适用趋势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淄博地区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时,对实际施工人制度的适用更加审慎,呈现出"严格审查主体资格、准确限定责任范围"的裁判倾向。司法政策的导向是:既保护实际施工人的合法权益,又防止该制度被滥用,避免冲击合同相对性原则的基础地位。
三、争议焦点深度分析:实际施工人向发包人主张权利的司法认定标准
(一)实际施工人的认定标准
在司法实践中,认定王某是否属于实际施工人,需要从以下维度综合判断:
1. 实质标准:是否实际投入资金、材料和劳力
实际施工人必须是实际履行施工义务的主体。法院在审查中会重点关注:是否实际组织施工、是否投入资金购买材料设备、是否支付工人工资、是否进行工程管理。本案中,王某自行组织劳务队伍、租赁机械设备、采购建筑材料,完全符合实质施工的要求。
2. 合同标准:施工合同是否无效
实际施工人主张权利的前提是合同无效。若转包合同有效,则按合法承包关系处理,不适用实际施工人制度。
3. 身份标准:是否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的名义施工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借用资质(挂靠)情形下,挂靠人是否属于实际施工人,司法实践中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仅适用于转包、违法分包情形,不包括挂靠关系;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挂靠人在特定条件下也可以适用。2026年淄博法院主流裁判观点倾向于第一种理解,即严格区分转包与挂靠。
(二)发包人承担责任的范围认定:以"欠付工程款"为限
这是本案最核心的争议焦点,也是司法实践中分歧最大的问题。
1. "欠付工程款"的认定基准
关于"欠付工程款"应以什么为基准进行认定,实践中存在"合同约定说"与"结算实际说"的分歧。
所谓"合同约定说",是指以发包人与总承包人合同约定的应付工程款为基准扣除已付款项;所谓"结算实际说",是指以审计、鉴定或协商确定的实际应付工程款为基准扣除已付款项。
淄博地区法院2026年较为主流的观点是:以发包人与转包人(总承包人)之间的结算结果为基准来判断欠付数额。理由是:发包人欠付的是与总承包人合同项下的工程款,其范围应依据双方合同确定。
2. 已付款的抵扣规则
在计算"欠付工程款"时,应扣除发包人已支付给总承包人的款项。关于已付款的认定,应注意以下几点:
(1)直接向实际施工人支付的款项,应视为发包人已付款的一部分;
(2)发包人代总承包人支付的材料款、劳务费等,在能证明系履行支付义务的情况下,应予抵扣;
(3)发包人以房屋抵顶工程款的,在完成产权转移登记后,应视为已付款。
3. 发包人能否主张抵扣违约金、赔偿金
这是一个值得深入分析的问题。当发包人对总承包人享有违约金债权或损害赔偿债权时,能否在本案中主张抵销?
淄博法院2026年裁判观点认为:发包人在欠付工程款诉讼中主张抵销的,应予支持,但需满足以下条件:(1)抵销债权已经确定或者通过审理可以确定;(2)抵销债权与发包人欠付总承包人的工程款债务属于同种类给付。
(三)多层转包情形下的责任承担:以"突破一层"为原则
当建设工程存在多层转包(如总包→转包→再转包)时,实际施工人能否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其请求权基础是否因中间环节的增加而消减?
1. 可以突破,但仅限一层
司法实践比较统一的观点是:实际施工人可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但发包人仅在欠付其直接合同相对方(即总承包人)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实际施工人不能越过总承包人向更上一级的发包人主张。
2. 中间转包人的责任
在多层转包关系中,各转包人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并未明确规定。淄博地区法院的裁判观点认为:各转包人在各自欠付下游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但发包人的责任不能超过其欠付总承包人的范围。
(四)举证责任的分配逻辑
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举证责任的分配直接影响裁判结果。
1. 实际施工人的举证责任
(1)证明其与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之间合同关系的证据(如《内部承包协议》《施工合同》等);
(2)证明其实际施工的证据(如施工日志、材料采购单据、劳务工资发放记录等);
(3)证明工程款欠付数额的证据(如结算书、对账单、付款凭证等)。
2. 发包人的举证责任
(1)证明其已向总承包人足额支付的证据;
(2)证明其与总承包人之间存在合法抗辩事由的证据;
(3)证明总承包人存在违约行为且应抵扣工程款的证据。
3. 法院查明的职责
在发包人主张不欠付工程款但未能举证的情况下,法院可以依职权或依申请对发包人与总承包人之间的结算情况进行调查。
(五)发包人过错与责任承担的关联
有观点认为,发包人的责任应以其存在过错为前提。然而,实际施工人制度并非基于过错责任原则,而是基于特殊的政策考量。因此,即使发包人不存在选任或监督上的过错,只要其客观上欠付工程款,就应在欠付范围内承担责任。
但是,发包人的善意履行行为(如已按约支付全部工程款)可以作为有效抗辩,此时发包人不再承担任何责任。
四、本案裁判思路推演
基于以上法律分析,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的裁判思路可推演如下:
(一)王某是否构成实际施工人?
王某借用建设集团名义施工,但其与建设集团签订的是《内部承包协议》,实质为转包关系。考虑到王某实际投入人力、物力、财力组织施工,并完成工程竣工验收,应认定其为实际施工人。
(二)建设集团是否应支付工程款?
王某与建设集团之间的《内部承包协议》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转包)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王某有权参照合同约定主张工程价款。建设集团应支付欠付工程款3260万元。
(三)置业公司是否应承担付款责任?
置业公司作为发包人,在欠付建设集团工程款范围内对王某承担责任。关键问题是:置业公司是否欠付建设集团工程款?欠付多少?
若经审理查明,置业公司已向建设集团支付完毕全部工程款,则置业公司无需承担任何责任。若置业公司尚有部分工程款未付,则应在未付数额范围内承担直接给付责任。
(四)建设集团能否以内部协议对抗?
建设集团主张的"内部承包协议"因涉及非法转包而无效,其不能以该协议对抗王某的合法权利主张。但其可在支付工程款后,依据该协议追究王某的违约责任(如在工程质量缺陷、工期延误等情形下)。
五、类案裁判规则总结与合规建议
(一)裁判规则总结
通过对2026年淄博地区及相关案例的梳理,可总结以下裁判规则:
规则一: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的前提是发承包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且实际施工人确实履行了施工义务。
规则二:发包人仅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该责任系"第一顺位的直接给付责任",而非连带责任。
规则三:发包人欠付工程款的认定以发包人与总承包人之间的结算结果为依据,但应扣除发包人已经支付的各类款项。
规则四:多层转包中,实际施工人只能向与其有直接合同关系的转包人主张工程款,同时可起诉发包人,但发包人仅在欠付总承包人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
规则五:实际施工人主张工程款的诉讼时效为三年,自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计算。
(二)不同主体的合规建议
对发包人:
- 严格审查总承包人的资质与履约能力,避免选择可能转包的承包人;
- 在施工合同中明确禁止转包、违法分包条款,并约定违约责任;
- 严格管控工程款支付进度,建立支付台账,确保每一笔付款留痕;
- 发现转包行为的,应及时发出整改通知,必要时应解除合同;
- 在收到实际施工人起诉后,积极举证已付款项,依法主张抵扣与抵销。
对总承包人(转包人):
- 切勿为赚取管理费而出借资质或转包工程,法律风险远大于收益;
- 如确需分包的,应选择有资质的专业分包单位,并依法进行分包备案;
- 保留完整的施工管理记录、付款凭证,以备在诉讼中证明自身责任范围。
对实际施工人:
- 施工前应核实项目合法性,尽量与有资质的总承包人签订书面合同;
- 完善施工过程中的证据留存,包括签证、联系单、材料采购凭证、工资支付记录等;
- 定期与转包人进行对账,确认已完工程量与应付款项;
- 及时行使诉讼权利,避免因诉讼时效经过而丧失胜诉权。
结语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实际施工人制度的适用,始终在"突破合同相对性"与"维护合同秩序"之间寻求平衡。2026年淄博地区的司法实践表明,法院在保护实际施工人合法权益的同时,更加注重厘清各方主体的权利义务边界,防止制度被异化为逃废债务的工具。
对于各方主体而言,最好的风控策略不是事后补救,而是事先预防——合法合规经营、规范合同管理、完善证据链条、审慎对待每一次付款与签证。唯有如此,方能在纠纷发生时立于主动地位,最大限度地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相关QA
Q1:什么是实际施工人?实际施工人与违法分包人、转包人是什么关系?
A1:实际施工人是指无效施工合同中的承包人,包括转包合同的承包人、违法分包合同的承包人以及借用资质的挂靠人。《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中的"实际施工人"仅限于转包和违法分包中的施工人。转包人和违法分包人是与实际施工人签订无效合同的一方,二者之间存在合同关系但合同因违法而无效。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起诉发包人时,法院应当追加转包人或违法分包人为第三人。
Q2:实际施工人起诉发包人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A2:需要满足四个条件:(1)原告属于实际施工人,即无效施工合同中的承包人;(2)存在转包、违法分包等致使合同无效的行为;(3)实际施工人履行了施工义务且工程经验收合格;(4)发包人尚欠付转包人或违法分包人工程款。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的范围仅限于工程款请求权,不包括违约金、赔偿金等其他请求。
Q3:发包人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是连带责任还是一般责任?
A3:发包人的责任是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直接给付责任",而非连带责任。连带责任意味着实际施工人可以要求发包人就全部债务承担全部清偿义务,而发包人的责任有严格的限额——即欠付工程款的数额。如果发包人已向总承包人付清全部工程款,则无需承担任何责任。超出欠付范围的部分,实际施工人只能向转包人或违法分包人主张。
Q4:发包人如何证明自己"不欠付工程款"?需要提供哪些证据?
A4:发包人应从以下方面举证:(1)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总价款;(2)历次付款的银行转账凭证、收据及发票;(3)工程结算书或双方确认的结算协议;(4)代付材料款、劳务费的凭证(若有);(5)工程款抵顶房屋的产权登记证明(若存在以房抵债);(6)双方之间的对账记录或往来函件。特别提示:如果发包人与总承包人尚未完成结算,不能仅以"未结算"为由抗辩,法院会依据合同约定、施工进度、验收情况等综合认定欠付数额。
Q5:总承包人被追加为第三人后,是否需要参加诉讼?其诉讼地位如何?
A5:总承包人(转包人)被追加为第三人后,应当参加诉讼。其诉讼地位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但实为本案的"准被告"——因为一旦法院判决发包人在欠付范围内承担责任,发包人可以向总承包人追偿。总承包人在诉讼中享有举证、质证、辩论等权利,可以就欠款数额、工程质量、已付款项等问题发表意见。如果总承包人经合法传唤拒不到庭,法院可以缺席审理并依法作出判决。
Q6:多层转包中(总包→一级转包→二级转包),实际施工人应向谁主张权利?
A6:实际施工人可以向与其有直接合同关系的上一级转包人主张工程款,同时可以起诉发包人,请求发包人在欠付总承包人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但实际施工人不能向与自身无合同关系的中间环节转包人主张权利,也不能要求发包人承担超出其欠付总承包人部分的责任。在多层转包中,各级转包人的责任按其各自欠付下游的数额确定,但不构成连带责任。
Q7: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后,工程款如何结算?实际施工人可以要求哪些款项?
A7:根据《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及《建工解释一》第二十四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的,承包人可以请求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实际施工人可以主张的款项范围包括:(1)已完工工程的价款;(2)已完工但未验收工程的价款(以质量合格为前提);(3)对于不合格工程的修复费用(在发包人要求下)。实际施工人不能主张违约金、逾期付款利息等基于合同有效产生的违约责任款项,但可以主张欠付工程款的资金占用利息。
Q8:发包人能否以工程质量不合格为由拒绝向实际施工人付款?
A8:可以。工程质量是否合格是实际施工人能否获得工程款的前提。建设工程竣工验收不合格的,实际施工人无权请求支付工程款。但需注意:(1)发包人应提供工程质量不合格的证据;(2)若实际施工人同意修复且修复后合格的,仍可主张修复后合格的工程款,但应扣除修复费用;(3)若发包人以此为由对总承包人主张违约责任,该抗辩可以对抗实际施工人的付款请求。
Q9:实际施工人主张工程款的诉讼时效是多长?从何时起算?
A9: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起算点为实际施工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之日。具体包括:(1)合同约定付款期限届满之日;(2)未约定付款期限的,自实际施工人催告后合理期限届满之日;(3)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结算完成之日。实际施工人应在诉讼时效内采取起诉、仲裁、催收等中断诉讼时效的措施。若诉讼时效届满,实际施工人丧失胜诉权,法院将驳回其诉讼请求。
Q10:实际施工人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后,总承包人还能继续向发包人主张同一笔工程款吗?
A10:不能。发包人对实际施工人承担付款责任后,在已支付范围内视为已向总承包人履行了付款义务,总承包人不得就同一笔款项再向发包人主张。反之,如果发包人已向总承包人支付了工程款,但总承包人未向下游实际施工人支付,实际施工人不能再次要求发包人承担责任。实际操作中,为避免双重支付风险,法院通常会在判决中明确发包人已付款项的性质和抵扣规则,并在执行程序中协调各方的受偿顺序。
关联律师:袁超,山东法来律师事务所,联系电话13953817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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