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某2等与韩某继承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
康洪涛
主办律师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2)京03民终43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某1,女,1968年7月25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某2,女,1969年12月3日出生。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庞巍,北京德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某,女,1963年1月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鑫,内蒙古伊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洪涛,内蒙古伊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魏某1、魏某2因与被上诉人韩某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1)京0105民初431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2年3月16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魏某1及魏某1、魏某2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庞巍,被上诉人韩某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魏某1、魏某2共同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以事实不清发回重审或改判被继承人魏某3遗产北京市朝阳区某小区X号楼X单元1层102号房屋由魏某1、魏某2各占百分之五十份额继承;三、由韩某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及理由:2020年12月13日遗嘱字体与各方均认可真实性的2019年6月11日遗嘱字体完全不一致,且没有证据证明该遗嘱为魏某3本人所写,应认定为无效遗嘱。本案存在两份多处文字内容相同,但字体完全不一致的遗嘱。其中一份是魏某1、魏某2提交的魏某3于2019年6月11日亲笔书写全文且有录像记录整个立遗嘱过程的自书遗嘱,遗嘱字体均为连笔,韩某对该遗嘱真实性认可;另一份是韩某提交的落款日期为2020年12月13日的遗嘱,遗嘱字体均为非连笔字体,韩某主张该份遗嘱为魏某3自书遗嘱,并以此主张权利。2021年7月1日和8月12日开庭时,一审法院向各方明示,若对2020年12月13日遗嘱是否为魏某3本人书写无法做出鉴定结果,各方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即魏某1、魏某2需提交该遗嘱有伪造嫌疑等方面的证据或举证证明该遗嘱违背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思,韩某需提交此遗嘱为魏某3本人所写等方面的证据,如录音录像、在场人证明等,且证明该遗嘱为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思。因韩某提交的2020年12月13日遗嘱检材问题以及其提交对比样本不符合鉴定条件,导致该遗嘱不能鉴定。魏某1、魏某2提交各方均认可真实性的2019年6月11日遗嘱,证明两份遗嘱字体完全不一致,2020年12月13日遗嘱存在伪造嫌疑,一审法院和韩某也认可两份遗嘱字体不一致的客观情况。魏某1、魏某2提供了有效反证,完成了一审法院要求的举证责任,而韩某始终没有提交录音录像证明2020年12月13日遗嘱为魏某3所写,且韩某申请出庭的证人周艳也当庭明确表示其没有看见魏某3写东西。因此,韩某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2020年12月13日遗嘱应认定为无效遗嘱。二、一审法院认可两份遗嘱字体不一致但回避该问题,反而将不能排除合理怀疑的缺陷证据作为优势证据,做出错误事实认定。1.一审法院认可两份遗嘱字体不一致,但仅在2021年7月1日开庭时询问了韩某字体不一致的原因,韩某仅回答“不清楚原因”,此后一审法院没有再审理此问题,且在一审判决中对此只字未提。二审法院应对该问题予以重点关注并深入审理。2.一审判决引述周艳证言内容时,故意将“我没有看见老人写东西”的关键证言删去,涉嫌枉法裁判。2021年4月14日开庭时,韩某申请证人周艳出庭作证,周艳当庭表示“在2020-12-12至2020-12-14护理魏某33日,护理级别是大护,2020-12-13中午魏某3叫我给他去取饭,我就看见魏某3向饭盒里放了一张纸,具体是什么我没有看,老人也没说,魏某3就说让我给他的爱人,我就把饭盒给魏某3爱人了,给的韩某,就是这个被告。我没有看见老人写东西。老人在住院期间就是说自己腰疼,说话聊天都正常。”一审法院将上述内容记入笔录,但是却将“我没有看见老人写东西”的内容删除。在证人自认不能证明魏某3亲笔书写2020年12月13日遗嘱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违背了证人的真实意思,认定2020年12月13日遗嘱有效。此外,周艳的证言仅能证明韩某取得饭盒的方式以及里面有一张纸,但不能证明纸的内容,也不能证明该张纸就是2020年12月13日遗嘱,更不能证明2020年12月13日遗嘱为魏某3亲笔书写。3.一审法院明知魏某3手机中与韩某的微信聊天记录已被全部删除,韩某手机中二人聊天记录完整性、真实性存疑,却仍以此作为定案依据。2021年10月20日一审开庭时,经魏某1提示,一审法院向韩某核实并核对魏某3手机微信,发现一直由韩某控制的魏某3手机中魏某3与韩某的微信聊天记录已被全部删除,无法将韩某手机中二人的微信聊天记录与魏某3手机中二人的聊天记录进行信息对比。一审法院曾询问韩某原因,但韩某未予告知。再结合韩某手机中二人的微信聊天记录,不仅没有能够体现2020年12月13日遗嘱为魏某3本人书写的内容,也没有能够体现魏某3想要如何分配财产的内容,故无法认定韩某手机中二人微信聊天记录系完整、真实的,也不能证明2020年12月13日遗嘱为魏某3本人书写且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即使以现有聊天记录看,“先写好”也不能体现是谁写的以及所写内容是什么,“昨晚老想遗嘱的事”也没有指明是2019年6月11日遗嘱还是其他遗嘱。因此,一审法院以存在明显缺陷的证据作为优势证据显然错误,以此证明2020年12月13日遗嘱为魏某3本人书写更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4.魏某3手机图库的2020年12月13日遗嘱照片不能证明该遗嘱为魏某3本人所写,不能证明该照片来源。在该遗嘱字体与各方均认可真实性的2019年6月11日遗嘱字体明显不一致的情况下,韩某有义务对其提交遗嘱的真实性、合法性做进一步举证,法院也应当将此作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予以审查。三、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1.韩某没有依法完成对2020年12月13日遗嘱真实性的举证责任。韩某作为依据2020年12月13日遗嘱主张权利的一方,有义务就该遗嘱真实性,即为魏某3本人书写承担举证责任。但是,韩某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上述事实,不仅如此,其申请出庭的在场证人周艳已明确表示没有见过魏某3书写遗嘱,韩某亦认可证人证言。因此,魏某1、魏某2主张该遗嘱存在伪造嫌疑成立,无需再提供其他反证。2.因韩某原因导致本案鉴定不能,应由其承担2020年12月13日遗嘱真实性的举证责任。《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继承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第23条规定:“遗嘱真实性举证证明责任承担的原则,鉴定不能情况下举证证明责任如何分配?继承纠纷中,原则上应由持有遗嘱并主张遗嘱真实一方承担遗嘱真实性举证证明责任。”因2020年12月13日遗嘱存在伪造嫌疑,魏某1、魏某2向一审法院先后三次提出鉴定申请,三次均因韩某原因而无法鉴定。因此,应当认定魏某1、魏某2已经竭尽所能地完成了举证责任,且提交了有效反证。在这种情况下,应由持有遗嘱并主张权利的韩某承担遗嘱真实性举证证明责任。3.相较于魏某1、魏某2,韩某更有能力对2020年12月13日遗嘱真实性进行举证。由韩某自述和其提供的证据可知,韩某持有2020年12月13日遗嘱,且韩某与魏某3长期生活在呼和浩特,其有更充分的时间和更有利的条件举证2020年12月13日遗嘱真实性。但在一审庭审时,当法官询问韩某遗嘱字体明显不一致的原因时,韩某仅以“不清楚原因”五个字作答,这不仅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也没有履行其应尽的举证、说明义务,其负有继续举证的责任,否则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一审时,韩某不止一次在遇到对其不利的提问时作出消极回答且不做任何解释。如在2021年4月14日一审开庭时,一审法院询问魏某3名下呼和浩特房屋售房款情况时,韩某仅表示“售房款因魏某3赌博已经输掉”,但却没有提交任何赌博和房款存取记录证据;在2021年8月12日一审开庭时,魏某1、魏某2拿出韩某儿子付某所写欠款声明,证明魏某3对付某享有债权时,韩某在未向付某核实且付某没有否认真实性的情况下,直接以“真实性不认可”予以否认而未作任何解释。
韩某辩称,不同意魏某1、魏某2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魏某1、魏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继承人魏某3遗产北京市朝阳区某小区X号楼X单元1层102号房屋(以下称102号房屋)由魏某1、魏某2各占百分之五十份额继承(房产价值暂估3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魏某3与高某于1967年9月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两个女儿,魏某1、魏某2。2002年5月21日魏某3与高某经一审法院调解离婚,调解书约定102号房屋由魏某3与高某共同使用。魏某3于2003年7月31日登记为102号房屋所有权人。2010年4月,高某以离婚后财产纠纷起诉魏某3,一审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后双方均上诉,后在二审中达成调解。2010年11月8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二中民终字第21605号民事调解书,调解协议内容包括:102号房屋归魏某3所有,魏某3自2010年12月1日起,在高某有生之年每年给付高某该房屋二分之一的出租收益。
2007年8月27日,魏某3与韩某登记结婚,婚后无子女。2020年12月23日,魏某3因病去世。
魏某1、魏某2提交魏某32019年6月11日所立自书《遗嘱》,内容为:“立遗嘱人魏某3。我年事已高,脑子清楚之时立下以下遗嘱:我去世后将座落在北京朝阳区某小区房屋X号楼X单元一○二室由魏某1(大女儿)、魏某2(二女儿)各占50%份额继承。以上所立遗嘱是真实意愿,特立此遗嘱。立遗嘱人:魏某3。2019.6.11。”韩某对该遗嘱的真实性认可。
韩某提交魏某32020年12月13日所立自书《遗嘱》,内容为:“遗嘱。在我病中期间爱人韩某细心照顾我并说好照顾我终生,使我非常感动,所以我决定把坐落在北京朝阳区某小区X号楼X单元一○二室三分之一归韩某所有,三分之一归大女儿魏某1所有,三分之一归二女儿魏某2所有。立遗嘱人:魏某3。2020年12月13日。”魏某1、魏某2对该遗嘱的真实性不认可并申请进行笔迹鉴定。一审法院委托鉴定机构对此进行鉴定,因检材字迹书写特征不稳定,与样本间可比性较差,依据现有材料,无法得出鉴定结论。此后魏某1、魏某2撤回笔迹鉴定申请。
韩某提交其与魏某32020年11月29日至2020年12月20日期间的完整微信聊天记录,证明魏某3住院期间意识清楚,双方每天通过微信告知彼此生活情况,在2020年12月13日微信聊天时告知韩某写了遗嘱,中午让护工带给韩某。微信聊天记录有如下内容:2020年12月13日上午08:33,韩某:“你干嘛呢?今天感觉怎么样?”魏某3:“这次怕有不好先写好对你我我交代就放心了先别和她二人说中午我听护用把愿件给你拿下去收好我这辈子也就放心了”“昨晚老想遗嘱的事后来睡了四个小时”“你们中午吃什么呀”。韩某:“别胡思乱想了。你命好不会有事的。现在的技术这么先进。”魏某3:“我老想怕回不去了”。韩某:“你自己想吃啥”。魏某3:“所以按顿好就放心了”“182**8×××”“护工电话”。
韩某提交魏某3手机图库中的遗嘱照片截图,证明该照片拍摄日期为2020年12月13日,说明遗嘱是魏某3本人所写。
因韩某申请,护工周艳到庭作证称,我在2020年12月12日至2020年12月14日护理魏某3,护理级别是大护,2020年12月13日中午魏某3叫我给他去取饭,我看见魏某3向饭盒里放了一张纸,具体是什么我没有看,老人也没说,魏某3就说让我给他的爱人,我就把饭盒给了韩某。老人在住院期间就是说自己腰疼,说话聊天都正常,老人的手机一直是他自己使用。我不认识老人的子女。护理期间家属不能探视,每次都是韩某来楼下,我找韩某给老人拿饭。
一审法院认为,自然人可以依法立遗嘱处分个人财产。102号房屋系被继承人魏某3个人财产,属魏某3遗产。对于魏某1、魏某2持有的魏某32019年6月11日所立自书《遗嘱》,魏某1、魏某2、韩某均无异议,该遗嘱指定102号房屋由魏某1、魏某2继承。对于韩某持有的魏某32020年12月13日所立自书《遗嘱》,韩某提交的其与魏某3微信聊天记录、魏某3手机图库照片与护工的证人证言能够相互印证,形成优势证据,一审法院据此可以认定2020年12月13日自书《遗嘱》系魏某3本人书写且系魏某3真实意思表示。魏某1、魏某2不认可该遗嘱真实性,但未能提交有效反证,魏某1、魏某2的抗辩意见没有证据佐证,一审法院对于魏某1、魏某2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
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魏某32020年12月13日所立自书《遗嘱》的主要内容是102号房屋由魏某1、魏某2、韩某三人各继承三分之一,该遗嘱内容与魏某32019年6月11日所立自书《遗嘱》内容相冲突,应以2020年12月13日《遗嘱》内容为准。102号房屋应由魏某1、魏某2、韩某三人各继承三分之一。魏某1、魏某2要求102号房屋由魏某1、魏某2各继承二分之一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现登记在被继承人魏某3名下的北京市朝阳区某小区X号楼X单元1层102号房屋由魏某2、魏某1与韩某共同继承,每人获得该房屋三分之一的产权份额。二、驳回魏某2、魏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魏某1、魏某2向本院申请对2020年12月13日《遗嘱》与2019年6月11日《遗嘱》是否为同一人所写进行鉴定。韩某不同意该鉴定申请。本院经审查认为,魏某1、魏某2认可2019年6月11日《遗嘱》系魏某3所书,对2020年12月13日《遗嘱》的真实性不认可,并在一审时申请对2020年12月13日《遗嘱》进行笔迹鉴定,因此其二审中提交的鉴定申请实质是申请重新鉴定,但其在一审时已经撤回鉴定申请,且其在二审中的申请事项的理由不符合重新鉴定的法定条件,故本院对魏某1、魏某2在二审中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之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法律事实发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故本案应当适用当时施行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公民可以依法立遗嘱处分个人财产。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102号房屋系被继承人魏某3个人财产。韩某持有2020年12月13日《遗嘱》,并提交了魏某3手机图库照片、其与魏某3微信聊天记录、护工的证人证言以证明该《遗嘱》真实有效。本院认为,虽然韩某提交的证据单独均无法直接证明该《遗嘱》系魏某3所书,但是,现魏某3的手机图库照片与该纸质《遗嘱》内容一致,该《遗嘱》形成当天魏某3住院时只有护工陪护,同时结合图库照片显示的时间、微信聊天记录的内容、护工证言的内容,各证据在时间、细节上能够相互印证,共同证明该《遗嘱》系魏某3本人书写且系魏某3真实意思表示,魏某1、魏某2提供的现有证据亦不足以否定该《遗嘱》的真实性,故一审法院认定该《遗嘱》真实有效并无不当,本院对魏某1、魏某2的相关上诉意见不予采纳。根据该《遗嘱》的内容,涉诉102号房屋应由魏某1、魏某2、韩某各继承三分之一,一审法院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魏某1、魏某2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268元,由魏某1负担3634元(已交纳)、由魏某2负担3634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张慧
二〇二二年六月九日
法官助理张韵可
书 记 员王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