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不可抗力致监理服务中断下合同解除权行使边界解析

在建设工程领域，因不可抗力导致工程停工、监理服务中断的情况并不鲜见。此时，建设单位与监理单位之间签订的监理合同是否自动解除？双方能否单方行使解除权？解除权行使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本文以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闽05民终5328号案件为例，深度剖析不可抗力情形下监理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条件，帮助工程参与者厘清法律边界，规避纠纷风险。

一、案情回顾：停工19个月，监理费该不该付？

1. 基本事实

2015年9月，南安爱乐置业有限公司（建设单位）与惠安建设监理有限公司（监理单位）签订《建设工程监理合同》，约定监理费2万元/月。
此后双方陆续签订三份补充协议，先后将监理费调整为1.8万元/月、5万元/月（2016年3月起），并约定监理人员数量、工作时间等。
2017年11月，因工程停工（各方均认可停工系客观原因，可理解为不可抗力），双方签订《补充协议3》，将监理费大幅下调至1.5万元/月，并约定监理工作内容变更为：规范内业资料、配合主管部门检查、协助竣工验收。
停工后，惠安监理公司持续在系统中备案总监理工程师，保留了人员资质，但未再实际派员驻场。建设单位认为停工后监理公司未实际服务，拒付2017年12月以后的监理费。
惠安监理公司起诉索要截止2020年2月的监理费（含停工期间），建设单位反诉要求交付全部监理内业资料，并主张监理人员不足、工作时长不够，应罚款抵扣。

2. 争议焦点

工程因不可抗力停工后，监理合同是否已经解除？
建设单位是否有权单方停止支付监理费？
监理公司停工后仅保留备案人员、从事内业工作，是否属于“未履行监理职责”？
解除权行使的条件是否成就？

3. 法院判决

一审法院（南安市人民法院）判决：

建设单位支付截止2020年2月的监理费92.6万元及逾期利息；
驳回建设单位反诉要求立即交付所有内业资料的请求。

二审法院（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

维持一审关于支付监理费的判项；
改判：监理公司应先行交付监理规划、监理月报及约定的专项报告（其他资料待竣工验收后交付）。

法院核心观点：

当事人双方于2017年11月25日签订补充协议三，系因案涉工程停工，双方当事人就监理费标准、监理公司义务等方面而作出的变更与补充。该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约履行。在监理合同未解除或终止的情况下，建设单位应依补充协议三的约定支付监理费。

二、律师解读：不可抗力导致监理服务中断，解除权如何行使？

本案虽然未直接使用“不可抗力”一词，但工程停工属于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的重大客观障碍，在法律上可以归入不可抗力或情势变更范畴。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条件是什么？我们逐一拆解。

🔑 条件一：不可抗力必须达到“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程度

根据《民法典》第563条第1款第1项，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这里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是关键。

本案启示：

监理合同的核心目的是对工程进行质量、进度、投资控制，并在竣工后完成资料归档、协助验收。
停工后，工程无法施工，监理现场监督职能暂时无法履行，但内业资料整理、配合检查、协助验收等合同目的仍可通过其他方式实现。
双方为此签订了补充协议三，明确约定停工期间的监理工作内容，说明合同目的并未彻底落空。

实务痛点： 很多建设单位认为工程停工后监理就没事可做了，但法院会结合合同约定和双方行为判断“目的”是否真正无法实现。只要监理公司仍能提供部分服务（如内业整理、备案保留、配合验收），且双方未明确约定停工即终止，就不构成“目的无法实现”。

🔑 条件二：解除权需及时、明确行使，沉默不构成解除

解除权属于形成权，需由权利人通过意思表示通知对方。当事人未行使解除权，即使发生了不可抗力事件，合同仍然有效。

本案启示：

建设单位从未向监理公司发出过任何解除合同的通知，甚至在停工后还签订了补充协议三。
法院认定，双方通过签订补充协议三实际变更了原合同内容，默认合同继续履行。
建设单位多年未对监理工作提出异议，诉讼时才主张监理费不应支付——这恰恰表明其已选择继续履行而非解除合同。

实务痛点： 很多建设单位误以为项目停工、监理人员离场就自动解除了合同。实际上，解除权行使必须明示，不能推定。若不及时发出解除通知，合同持续有效，后续费用仍需按约支付。

🔑 条件三：解除权需在合理期限内行使，超过期限可能丧失

《民法典》第564条规定，解除权自知道或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起一年内不行使，或者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该权利消灭。

本案启示：

本案2017年12月停工，建设单位直到2020年诉讼时才提出监理费不应支付，期间已超过两年。
即便其认为停工构成不可抗力且享有解除权，也因长期未行使而权利消灭。

实务痛点： 发现停工等不可抗力事件后，如果想解除合同，应尽快发函通知，并在一年内起诉或仲裁确认解除。拖延越久，解除权的风险越大。

🔑 条件四：解除后的费用结算——已履行部分按约结算，未履行部分终止

即便解除权行使成功，已提供服务的部分费用仍需支付。更关键的是，监理合同中通常有“履约保证金”条款：保证金在合同终止、资料交付验收合格后返还。

本案启示：

法院判决预留的履约保证金（5%～10%）在合同终止后三个月内支付，说明即使合同解除，也不代表所有费用都不付。
同时，解除后监理公司应将已形成的监理资料及时交付，否则建设单位可扣留保证金。

实务痛点： 解除合同不等于免除付款义务。建设单位应仔细审查合同中对“解除后费用结算”的约定，尤其是履约保证金、资料交付的条款，避免因结算争议引发新诉讼。

三、关于“监理资料交付”的关键细节

本案中，建设单位反诉要求监理公司立即交付所有监理内业资料，法院并未支持，而是区分了两种情形：

| 资料类型 | 交付时间 | |---------|---------| | 监理规划、监理月报、约定的专项报告 | 立即交付 | | 其他全部监理内业资料（如日志、旁站记录、质量评估报告等） | 项目竣工验收后交付 |

理由：

合同约定（通用条件2.6条）：监理人应在现场保留文件，工程竣工后归档交付。
行业惯例：监理内业资料需随工程进度不断补充完善，竣工验收后才能最终定型。

实务痛点： 建设单位往往希望工程一停工就拿到全部资料，但法院会尊重行业惯例。如果特别急切，应在合同中明确约定“停工后XX日内交付全部已完成资料”，否则只能主张部分交付。

四、本案总结：给建设单位和监理单位的实战建议

对建设单位（甲方）的建议

停工后第一时间评估： 是否继续履行？还是解除合同？如果不解除，应立即签订补充协议明确停工期间的服务内容和费用标准（如本案补充协议三）。
若决定解除，必须书面通知： 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并注明因不可抗力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要求对方3日内确认。保留送达凭证。
注意一年除斥期间： 一旦发生解除事由，尽快启动解除程序，不要拖延。
及时验收资料： 即使停工，也应要求监理公司定期提交已完成资料，避免监理公司“摆烂”导致日后资料缺失。

对监理单位（乙方）的建议

停工后不要擅自撤离： 保留备案人员，继续履行可履行的义务（内业、配合检查、协助验收），否则可能被认定为违约。
主动与甲方协商： 参照本案，签订补充协议降低费用、明确义务，是双赢之选。
注意证据留存： 会议签到表、日志、月报等资料必须真实、完整，即使有瑕疵也要及时补救（本案中几张会议签到表被认定为“套改复印”，所幸法院未采信甲方异议）。
费用主张有理有据： 停工期间即使无现场工作，只要备案人员未撤出（影响其承接新项目），就构成实质性损失，应主张费用。
资料交付分阶段： 对可即时交付的资料（规划、月报）及时交付，对需竣工验收后归档的资料，说明行业惯例，避免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