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融资租赁缔约过失责任认定与质权设立要点

一、引言：合同订立并非“一签了之”

在商业活动中，合同是交易的基石。然而，许多当事人往往关注合同条款的履行，却忽略了合同订立阶段的法律风险。当一方在合同磋商、签订过程中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导致另一方遭受损失时，受损方能否主张缔约过失责任？本文通过一则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判例，深度解析缔约过失责任的认定标准与实务要点，帮助企业在商业合作中筑牢“第一道防线”。

二、案情简介：一场“名为融资租赁”的资本游戏

2018年，鲁商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鲁商公司”）为日照海正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正公司”）等多家汽车经销商的融资提供担保。海正公司、陆星公司、美多公司、福士公司等与中恒融资租赁(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恒公司”）签订《车辆买卖合同》《售后回租合同》，约定中恒公司购买待售新车后回租给经销商，经销商再对外出售。鲁商公司为中恒公司向易通公司转让的应收账款提供保证担保，同时中恒公司以车辆向鲁商公司提供质押反担保。

但法院查明：上述车辆均为全新待售车辆，经销商将车辆“出售”给中恒公司后再“回租”，实际是以融资租赁之名行借贷之实。已有生效判决认定该系列合同为企业借贷合同关系。鲁商公司主张对75台车辆享有质权并请求取回，但一、二审法院均以质权未设立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

三、争议焦点：质权能否成立？——关键在于“交付”

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鲁商公司对涉案车辆是否享有质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动产质押的成立必须完成动产的交付或转移占有。鲁商公司虽持有车辆买卖合同、发票、合格证等文件，但法院认为：

合同性质已被否定：中恒公司与经销商之间的“售后回租”被认定为借贷关系，不产生所有权转移的法律效果，中恒公司从未取得车辆所有权，更无从向鲁商公司交付。
实际占有未完成：监管协议约定车辆存放地点为“日照市包头路以南、长沙路以东”，但实际车辆停放在“海正公司空地”，且中恒公司租赁的仓库地址与实际存放地不一致。鲁商公司未能证明车辆已实际转移占有。
单证交付≠实物交付：购车发票、合同、合格证等书面凭证的交付，不能替代车辆实物的交付，鲁商公司不能据此善意取得质权。

四、深度解析：缔约过失责任在合同订立阶段的核心逻辑

本案虽以取回权纠纷为案由，但合同性质的认定和交付要件的缺失，恰恰揭示了缔约过失责任的适用场景。企业融资活动中，往往存在名为买卖实为借贷、名为融资租赁实为借贷等情形。当一方在合同订立过程中隐瞒真实交易目的，或以虚假意思表示诱导对方签订担保合同，导致对方对合同性质、标的物状态产生错误认知并遭受损失时，便可能触发缔约过失责任。

（一）缔约过失责任的构成要件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条（原《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缔约过失责任需满足以下要件：

发生在合同订立阶段：责任不要求合同最终成立或生效，只需发生在缔约磋商过程中。
一方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或先合同义务：例如故意隐瞒重要事实、提供虚假信息、违背保密义务等。本案中，经销商与中恒公司签订“售后回租”合同，但实质是借款，这一虚假的合同外观（名为融资租赁），导致鲁商公司误以为中恒公司对车辆享有所有权，进而为其提供担保并接受质押，属于典型的违反诚信义务。
对方遭受信赖利益损失：鲁商公司因信赖中恒公司对车辆享有所有权而提供担保、支付保证金，最终质权不成立，其损失包括担保债权无法实现、案件诉讼费等直接损失。更关键的是，鲁商公司无法取回车辆，对质押物的优先受偿权落空。
缔约过失与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鲁商公司的损失直接源于中恒公司及经销商共同构建的“虚假融资租赁”模式。如果中恒公司在缔约时如实告知合同性质为借贷，鲁商公司不会接受车辆质押，或者会要求更严格的担保措施。

（二）本案中缔约过失责任的实务启示

合同性质的真实性审查：企业在订立融资租赁、保理、买卖等复合型合同时，必须穿透合同条款的外壳，核查交易真实目的。例如，融资租赁中，若租赁物为待售新车且承租方有权随意出售，则可能被认定为借贷。此时，接受担保的一方应要求出质人提供所有权凭证，并核查实际交付情况。
动产担保的核心要件：交付与占有：许多担保权人以为持有发票、合格证、合同就控制了质押物，这是重大误区。根据《民法典》第四百二十九条，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监管协议签署、单据移交不等于实物交付。担保权人应实地核查质押物存放情况，签署《质物清单》并取得实际控制权，必要时可委托第三方仓储方接管。
信赖利益的保护边界：缔约过失责任保护的是信赖利益，即因相信合同有效或对方诚信而支出的缔约费用、准备履行费用等，但不超过履行利益。本案中，鲁商公司如主张缔约过失责任，可要求中恒公司或经销商赔偿其为提供担保而支付的保证金（9438520元）、律师费、诉讼费等直接损失，但无法要求对方按有效质押合同承担全部担保责任。

五、法官说理：为何“名为买卖”不能取得所有权？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判决中明确指出：“海正公司等将涉案车辆出售给中恒公司后再进行回租，然后又对外出售，不符合融资租赁合同关系的特征，其实质应为企业借款合同关系。” 这一认定具有普遍警示意义：企业以“回租”形式融资，需确保租赁物真实、物权转移清晰，否则担保物权可能“落空”。同时，法院强调：“虽然鲁商公司取得了涉案车辆的购车发票、合同、合格证，但上述书面权证的交付并不等同于车辆实物的交付，鲁商公司不能据此善意取得涉案车辆质押权。”

六、风险提示与建议

给融资担保机构：接受动产质押时，必须实地查验质押物，要求出质人提供购买凭证（发票、合格证），并实际转移占有至自有仓库或指定第三方监管场所。切勿仅凭合同、发票等单证就办理质押登记。
给汽车经销商等融资主体：选择“售后回租”融资时，应确保交易符合融资租赁的实质要件（租赁物特定、所有权转移、限制出售等），避免被认定为借贷，否则不仅可能导致担保无效，还可能涉及合同诈骗等刑事风险。
给法律顾问：在合同订立阶段，应提示客户审慎审查交易对手的履约能力及合同性质的合法性。一旦发现对方存在虚假意思表示或隐瞒重要事实，应及时固定证据（如往来函件、聊天记录、录音等），为后续主张缔约过失责任或撤销权做准备。

七、结语

合同订立不是简单的签章行为，而是权利义务的源头。本案中，鲁商公司因轻信对方构建的“融资租赁”外观，忽视了对质物实际交付的核查，导致质权不成立、担保目的落空。这警示我们：在合同磋商阶段，任何一方都应恪守诚信，如实告知交易背景；另一方则需以审慎态度核查事实，防范“名为实为”的法律风险。 若因对方缔约过失遭受损失，应及时主张权益，通过诉讼或仲裁维护自身合法利益。

唐宽达，山东舜铭律师事务所。

（本文所述案例信息均来源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1）鲁民终1187号民事判决书，引用内容已作脱敏处理，仅供普法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