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企业债权转股权合同中对赌条款效力争议解析1

导语

在企业投融资与重组过程中，债权转股权（简称“债转股”）是一种常见的债务处置与资本运作方式。但当债转股合同中嵌入了对赌条款（如业绩承诺、股权回购、现金补偿等），这些条款的效力如何认定？一旦公司经营未达预期，债权人（新股东）能否主张解除债转股协议并恢复债权？本文将以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晋民终11号案为切入点，深度剖析企业债权转股权合同效力纠纷中对赌条款的效力争议，并从实战角度梳理核心风险点与应对策略。

一、案例精要：债转股合同解除的“诉讼主体”陷阱

1. 基本案情

王明对世景公司享有3020万元债权。2015年，世景公司将项目整体转让给丽景公司，债务一并转移。同年4月14日，王明、丽景公司、世景公司三方签订《债权转股权确认书》，约定王明的债权转为丽景公司的股权。此后，王明又向丽景公司投入500万元项目投资款。后因股东登记及追加投资等问题产生纠纷，王*明起诉要求：解除《债权转股权确认书》中“债权转股权”的约定，由丽景公司偿还3020万元债务及利息，并由丽景公司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2. 关键争议之一：缺位世景公司能否解除合同？

王明认为，债转股协议包含“债务转移”与“债权转股权”两个独立法律关系。债务转移已由世景公司、丽景公司、王明三方完成；而“债权转股权”仅涉及王*明与丽景公司双方，世景公司并非该部分合同当事人，因此可以单独起诉解除“债权转股权”部分。

法院观点：

《债权转股权确认书》是一个整体性合同，将债权人对世景公司的债权转为丽景公司股权，三方主体缺一不可。
王*明将世景公司排除在外起诉解除合同，不符合民事诉讼的起诉条件（《民事诉讼法》第119条），世景公司作为合同一方必须参与诉讼，否则法院无法对合同整体效力作出裁判。

3. 关键争议之二：庭外《和解协议》是否导致诉讼终结？

诉讼中，王明与丽景公司等签订《和解协议》，丽景公司支付了投资款本息、诉讼费、保全费、律师费等共计1600余万元。协议约定王明收款后立即撤回起诉或以调解结案。但王*明以丽景公司未履行协议第五条（保障知情权与参与权）为由，坚持继续诉讼。

法院认定：

丽景公司已按约支付款项，王*明未能证明丽景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如未提供证据证明丽景公司未履行告知义务、未证明政府付款属于协议第四条项下资金等）。
王*明收款后未撤诉，有违诚实信用原则。
最终驳回王*明的起诉，维持原审裁定。

4. 核心教训

该案折射出债转股纠纷中的两大痛点：

诉讼主体问题：债转股合同涉及多方，单方起诉解除可能因遗漏必要当事人而遭驳回。
和解协议的履行顺序：一旦签订和解协议并收款，后续以对方存在“微小瑕疵”为由拒绝撤诉，极易被认定违反诚信，丧失程序主动权。

二、债转股合同中对赌条款的效力争议解析

虽然本案本身未直接涉及对赌条款，但实务中大量债转股协议会嵌入对赌安排（如约定新股东（原债权人）在一定期限内享有优先分红权、业绩承诺补偿、股权回购权等）。结合《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九民纪要）及近年司法实践，我们来梳理对赌条款效力的核心问题。

1. 对赌条款的基本类型

| 类型 | 常见表述 | 争议焦点 | |------|----------|----------| | 业绩补偿 | 若公司未达约定净利润，原股东以现金或股权补偿新股东 | 补偿是否损害公司资本维持原则 | | 股权回购 | 若未完成上市或未达业绩，原股东按约定价格回购新股东股权 | 回购义务是否构成抽逃出资 | | 估值调整 | 根据实际盈利调整转股价格或比例 | 调整是否违反公平原则 |

2. 对赌条款的效力认定标准（以与公司对赌为例）

与股东对赌：原则上有效。股东以其自身财产承担回购或补偿义务，不涉及公司资产，不违反资本维持原则。
与公司对赌：需谨慎。若条款约定由公司承担回购或补偿义务，不能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具体而言：
- 公司回购股权必须履行减资程序（《公司法》第142条），否则回购条款可能无效。
- 公司现金补偿需从可分配利润中支出，若未满足利润分配条件，法院可能不予支持。
与公司+股东共同对赌：常见模式，股东承担连带责任。法院通常认可股东担保部分有效，但公司责任部分仍需履行减资或利润分配程序。

3. 债转股协议中对赌条款的特殊问题

债转股本身是债权转为股权，债权人成为股东后，其“原债权”消灭。若对赌失败，能否“逆转”恢复债权？

原则：债转股完成后，原债权债务关系归于消灭，不能随意恢复。对赌条款应视为股东之间的特殊约定，而非原债权的复活机制。
例外：若对赌条款明确约定“转股后一定期限内未达条件，则债转股协议解除，恢复债权”，该约定效力如何？
- 司法实践观点不一。有的法院认为此举实质上否定了债转股的稳定性，可能损害公司及其他债权人利益，不予支持。
- 也有法院认为，若约定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未损害第三人利益，可以认定为有效的“附解除条件”。

关键风险点：

“债转股+对赌”协议应避免直接约定“未达标即恢复债权”。最好设计为：未达标时原股东以现金方式收购新股东股权（股权转让），而非直接恢复债权。
注意对赌条款的公示与内部决策程序：对赌协议属于重大事项，应经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避免因程序瑕疵导致效力问题。

三、该类案件当事人应关注的痛点与细节关键词

1. 诉讼策略层面的痛点

遗漏被告/第三人：债转股涉及原债务公司、承接公司、债权人、担保人等。起诉解除合同必须将所有合同当事人列为被告或第三人，否则可能如本案一样被驳回。
合同整体性：法院倾向于将一份协议视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即便其中包含多个法律关系，也需一并处理。不要轻易尝试“部分解除”。
诚信原则的制约：诉讼中签订和解协议后，必须严格按约履行。收款后拖延撤诉，法院会直接认定违约，甚至承担不必要的诉讼费、保全费、律师费（本案中王*明需自行承担保全费5000元）。
举证责任分配：主张对方违约的一方须提供充分证据。本案王*明因无法证明丽景公司未履行告知义务、无法证明政府付款属于协议范围而败诉。

2. 实体权益保护的核心关键词

出资义务加速到期：本案王明还要求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公司法解释三》第13条）。但前提是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若债转股协议未解除，王明仍属股东，不能直接要求公司偿债。
股东出资核查：债务人公司股东是否存在未实缴出资、抽逃出资？这是揭开公司面纱、追究股东责任的切入点。
对赌条款的履行障碍：若约定以公司利润补偿，需核查公司章程是否有分红限制；若约定回购，需看是否履行减资程序（外部债权人同意、公告等）。
债转股的价格公允性：转股时债权折价率是否合理？过高或过低可能被认定为虚假交易或损害税费债权。

四、实用建议：如何起草与履行债转股对赌协议

明确各方主体：协议需涵盖原债权人、原债务人、承接公司、原股东（担保人）、公司管理层等签章。避免遗漏。若后续发生纠纷，所有主体必须到庭。
对赌条款与债转股条款分离设计：可设置两份文件：《债权转股权协议》+《补充对赌协议》。即便主协议效力受挑战，对赌协议仍可独立存在。
对赌义务人首选股东：避免约定公司直接承担回购/补偿义务，否则需预留减资路径。同时约定股东承担连带责任。
设定明确的解除条件与后果：若允许恢复债权，则必须在协议中写明解除条件、通知方式、恢复后的债务金额及利息计算标准。但建议改为“股权转让”而非“债权恢复”，以避免法律障碍。
和解协议签署后严格履行：除非对方有重大根本违约（如未支付约定款项），否则不要以轻微瑕疵为由拒绝撤诉。保留己方履约证据（如撤诉申请、调解协议）。